嘉靖三十八年秋,青溪山野的日头正烈,晒得石缝里的枯草都打了卷。猎人李石背着那张磨得发亮的弓,箭囊里插着六支铁镞箭,便钻进了深山里。这李石的狩猎技术乃是青溪县数一数二的,箭无虚发,周遭百里山林,飞禽走兽闻其名便要躲三分,靠着这身本事,才在父母双亡之后,独自撑起这个家。
起初天朗气清,日头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,可不过半炷香功夫,山风陡然炸起,卷着枯枝败叶呼啸而来。浓黑乌云跟打翻了的砚台似的,顺着山坳就往头顶压,转眼便遮得日月无光,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倾盆。李石身上只裹了件粗布短打,没带蓑衣斗笠,忙用袖口遮着脸,在密林中寻找躲雨的去处。
转过一道陡峭山梁,崖壁下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撞入眼帘。他几步跨进去,刚拍了拍身上的浮尘,就听见一阵细若游丝的哀鸣,从山洞里面传来。循声望去,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狍子,正趴在一头母狍子颈间蹭来蹭去。
那母狍子早已没了生气,四肢僵直,尸身微微发胀,淡淡的腐气混着山林潮气漫开,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打转,落在那早已失去温度的灰褐色皮毛上。不用细瞧也知,这母狍子定是病死多日,只剩一副空壳子,还守着这懵懂无知的幼崽。

小狍子哪里懂生死,只当母亲是倦了,一味地往那冰冷的皮毛里钻,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呜咽,许是饿了两三天,四条细腿抖得跟秋风里的茅草似的,那奄奄一息的模样,实在叫人揪心。
李石虽说是个在山里搏命的粗汉子,手上沾过的兽血,剥过的兽皮不计其数,见惯了弱肉强食、生老病死,可此刻望着那小狍子,喉头却莫名发紧,眼眶也不受控地发涩。他打小没了娘,是老爹一手带大,爹不光教他辨兽踪、拉硬弓、设陷阱,更教他山里的规矩,不猎幼崽,不赶绝路,做人要存三分软心肠。只是三年前,爹也被一场急病拖垮,咽气前还攥着他的手腕,气息微弱地叮嘱他守好分寸,此后便只剩他一人,在这山林里孤孤单单地活着。
他还记得父亲临终前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,反复叮嘱:“石头,不管往后日子多苦,都要好好活下去,别学爹一辈子困在山里。”李石当时心如刀割,连连点头应允,可父亲终究是睁着眼去了,没能看到他过上安稳日子。每当想起那个场景,他都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望着这只和自己境遇相似的小狍子,李石的怜悯之心愈发浓烈。他放轻脚步,一点点靠过去,生怕惊扰了这可怜的小家伙。
暴雨来得凶,去得也快。不过一个时辰,山风渐歇,雨丝已停,山林间漫起淡淡的雾气,缠在树干枝桠间,把青溪山裹得几分朦胧。李石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小狍子的绒毛,软得像初生的柳絮,那小狍子竟不躲,只是怯生生地抬了抬眼。他心头发软,粗粝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拢住那团小身子,揣进怀里,用粗布短打裹紧,脚步轻快地出了山洞,往山下赶。
到家时,怀里的小狍子竟乖顺地闭上了眼,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贴在胸口。李石的家在村西头一间破旧的茅屋里,墙壁早已斑驳脱落,风一吹便呜呜作响,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,逢雨必漏。李石把小狍子放在炕边,生起一小堆柴火,又寻来陶罐煮了米糊,用木勺一点点喂进小狍子嘴里。
小狍子长得极快,半年功夫就褪了胎毛,灰褐色的皮毛越发光亮,身形也渐渐舒展开来,小狍子性子温顺得很,整日像条小尾巴似的黏着李石,他劈柴便蹲在柴堆旁,他挑水便跟在水桶后,寸步不离。自从将这小东西带下山之后,李石就再也没碰过那张大弓,那六支铁镞箭早已生了薄锈。
他寻出搁置多年的柴刀,当了个樵夫,又种着村后二分薄田,春种秋收,就着粗米野菜,倒也能勉强糊口。李石年近三十,家徒四壁,乃是村里人人都知晓的光棍汉。可自从小狍子来了,屋里便有了生气,夜里也不再是死寂一片。
这小狍子通人性,李石砍柴累了坐在石头上歇脚,它便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汗湿的衣角;夜里有野物在茅屋周围游荡,它就支棱着耳朵守在门口,稍有动静便低嘶示警,俨然成了他最贴心的伴儿。他上山砍柴带它,下地耕种也带它,一人一狍,在青溪村的山野间,踏出了日日相伴的踪迹。
转眼便到嘉靖三十九年秋,小狍子已然长成了成年狍子,身形矫健,毛色油亮,跑起来能追上山间的野兔,可性子依旧黏人,见了李石还是会凑上前亲昵。日子依旧清贫,粗米淡饭,破屋漏风,可李石脸上的笑容却多了,日出扛柴刀,日落伴狍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心里头满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风掠过茅屋的茅草,带着山野的草木香,狍子低嘶一声蹭过他的裤腿,这般光景,虽无富贵,却也安稳得让人心安。

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。这天午后,李石刚从山上砍柴回来,就看见茅屋门口蜷着一个乞丐。那人衣衫褴褛,破洞处露出发黑的皮肤,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黏结成团,看着就爬满了虱子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可即便如此,也能隐约看见额角一道狰狞的刀疤,眼神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凶恶。
那乞丐见李石回来,立刻挣扎着爬起来,声音嘶哑地哀求:“大哥,行行好,给点吃的吧,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李石本就心善,见他这副模样,顿时心生怜悯,连忙把人让进屋里,转身从灶房端出一碗粗茶和半块麦饼,这是他自己的午饭。那乞丐像是饿疯了,一把抓过麦饼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几口就把麦饼啃完,又端起粗茶一饮而尽,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灶房的方向。
李石见状,又从粮袋里摸出两块干粮递过去。乞丐接过干粮,依旧吃得飞快,直到把干粮都吃完,才满意地打了个饱嗝,不等李石招呼,竟直接躺在了李石的土炕上,片刻后就鼾声如雷。李石只当他是太累了,找了块粗布盖在他身上,自己则坐在灶边收拾碗筷。
一旁的狍子自从来了这乞丐,就显得格外不安,一直围着李石转圈,时不时发出低沉的鸣叫,眼神紧紧盯着土炕上的乞丐,像是在提醒李石什么。李石有些诧异——从前村里来人,狍子都温顺得很,从没有过这般反常的模样。可他转念一想,兴许是它不喜欢陌生人,便没往心里去。
乞丐一觉睡到天黑,醒来时,李石已经做好了晚饭,是简单的杂粮粥和腌菜。他也不客气,坐下就吃,李石还在一旁劝:“不急,锅里还有,管够。”
吃完饭,那乞丐忽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在李石面前,抹着眼睛说:“大哥,我叫周虎,是邻县的,家乡闹旱灾,爹娘妻儿都饿死了,我一路逃难过来,腿上还受了伤,实在走不动了。求大哥收留我几日,等我腿好了,定当报答大哥的恩情。”说罢,还挤出几滴眼泪,模样凄惨。
李石见他这般,又想起了自己孤苦的身世,心头一软,连忙把他扶起来,说:“快起来,都是苦命人,住下吧,等你腿好了再说。”可就在这时,一旁的狍子忽然疯狂地转圈,眼神凌厉如刀,猛地朝着周虎冲了过去。
周虎大惊失色,瞬间褪去了可怜相,目露凶光,厉声呵斥狍子。李石也有些生气,不明白平日里温顺的狍子为何突然发怒,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狍子动气,找了根绳子把它拴在屋角。狍子被拴住后,眼睛瞪得通红,死死盯着周虎,喉咙里发出低吼,满是不甘。
李石笑着打圆场,调侃周虎:“看来你和它前世有仇啊,竟惹得它这般记恨。”周虎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,没接话,眼神却阴沉沉地扫了狍子一眼。
此后几日,周虎除了吃就是睡,从不主动帮忙干活,只说腿疾未愈。李石虽心里有数,却也没计较,只当他是真的虚弱,想着等他好点自然会帮忙。后来,李石凑了点钱,买了些针头线脑、糖果杂货,做起了货郎——每天走街串户卖杂货,比砍柴种地挣得多些。没想到生意竟十分红火,不过三个月,就攒下了一笔积蓄。

李石心里欢喜,想着再攒些钱,就请媒人说门亲事,也好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。他愈发勤劳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直到天黑才回来,浑身虽疲惫,心里却满是盼头。而那狍子,始终对周虎虎视眈眈,周虎也越发憎恨这只狍子,总想着找机会除掉它,只是碍于李石在场,一直没敢动手。
这天清晨,李石像往常一样挑着货郎担子出门,临走前还摸了摸狍子的脑袋。他刚走没多久,周虎就从炕上爬起来,眼神阴冷地看向被拴在屋角的狍子,转身从灶房摸出一把锋利的菜刀,他早就想除掉这只碍事的狍子了。可走到近前,他却惊愕地发现,绳子好好地扔在地上,狍子竟不见了踪影。周虎四处翻找,把茅屋翻得乱七八糟,也没找到狍子,只得骂骂咧咧地作罢。
天黑后,李石一脸疲惫地回到家,身后跟着狍子,狍子嘴里还叼着一束青草,像是在给李石“带礼物”。周虎见状,心里一惊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随即又堆起笑容,说:“大哥你可回来了,下午我发现狍子不见了,到处找都没找到,正着急呢,还好它去找你了。”
李石有些歉意地说:“这小东西,总爱跟着我,让你费心了。”说罢,放下担子就去灶房做饭。
夜里,等李石睡熟后,周虎悄悄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到李石的木箱前——他早就摸清了,李石的积蓄都放在这个檀木箱子里。他刚要伸手打开箱子,忽然感觉身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,吓得浑身一僵。回头一看,竟是那只狍子,正静静地站在月光下,眼神炯炯地看着他,模样诡异。周虎大怒,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就砍了过去,可刀落下的瞬间,狍子却忽然不见了。
第二天一早,狍子又安然无恙地待在茅屋里,围着李石转来转去。周虎心里又惊又疑,却不敢多问。
过了几日,李石从镇上回来,进门就对周虎说:“今天镇上贴了告示,说有个江洋大盗郑屠,杀了人后潜逃了,官府正悬赏百两银子捉拿他。听说这郑屠心狠手辣,还额头上有一道刀疤,狡猾得很,官府搜了好久都没抓到。”说罢,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虎的额角,随即转身去灶房做饭。
周虎心里咯噔一下,脸色瞬间惨白,片刻后才强装镇定,问李石:“大哥,你看清告示上的画像了吗?”李石摇摇头:“人太多了,挤不进去,就听旁人议论的。”周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可心里却已起了杀心——他怕李石迟早会认出自己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
当天夜里,趁着李石熟睡,周虎拿起短刀,残忍地杀害了他,又把尸体拖到后院的枯井里,盖上井盖,随后撬开檀木箱子,拿走了里面的积蓄,连夜逃了出去。刚跑出村子,他忽然想起那只狍子——那只狍子屡次坏他的事,留着始终是个隐患,于是又折返回来,可茅屋里早已没了狍子的踪影,他只得骂了一句,匆匆逃往山里。
周虎在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藏身,每天靠摘野果子充饥,不敢轻易下山。而另一边,村里的人接连几天没见到李石,正有些疑惑,忽然看见一只狍子跑到村里,径直来到村正家门口,对着村正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眼睛里还滚出泪水。
众人都看呆了,议论纷纷,有人认出:“这不是李石家养的那只狍子吗?李石呢?”村正也觉得蹊跷,刚要开口,狍子却站起身,朝着村西头李石家的方向走,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众人,像是在引路。

众人连忙跟着狍子来到李石家,狍子径直走到后院的枯井边,再次跪了下来,对着井口发出哀鸣。村正心里一沉,连忙让人挪开井盖,探头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井里赫然是李石的尸体。村正当即让人把尸体捞上来,派人快马加鞭去镇上报官。
官差赶到后,狍子立刻站起身,用嘴叼着一个官差的衣角,朝着山里的方向拉。官差们心领神会,跟着狍子进了山,最终在那个隐蔽的山洞里,抓住了正呼呼大睡的周虎。
直到被官差按住,周虎才彻底瘫软在地,不得不招供——他根本不是什么逃难的周虎,正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郑屠。此前他作案后被官府追杀,走投无路之下,涂了满脸锅灰,抢了一个乞丐的衣服,伪装成乞丐逃到青溪县。他见李石独居,性子又软,便故意装可怜骗取收留,实则一直觊觎李石的财物。那天李石说起告示,还看了他的额角,他怕事情败露,才痛下杀手,没想到最终竟栽在了一只狍子手里。他望着一旁怒视着自己的狍子,满眼都是怨恨,却也无力回天。
郑屠罪大恶极,官府当即判了他死刑,定于秋后问斩。村民们凑钱给李石办了丧事,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。自李石死后,那只狍子就守在坟前,不吃不喝,身形日渐消瘦,走路都摇摇晃晃。有几个好心的村民想把它带回家收养,可转身的功夫,狍子就又跑回了李石的坟前。
这天,几个村民又去坟前看狍子,只见它跪在李石的墓碑前,一动不动。众人刚要上前劝说,就见狍子缓缓站起身,回头望了一眼众人,随即猛地朝着墓碑旁的老槐树撞了过去。鲜血四溅,染红了树下的泥土和青草,场面惨烈至极。

在场的人无不眼眶湿润,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。大家感念狍子的忠义,便在李石的坟墓旁,挖了个小土坑,把狍子埋了进去。从此,青溪县的人都知道,村后山坡上,有一座坟,坟旁伴着一只忠义的狍子,它们再也不会分开了。
